最贤淑,最温婉的女子,无论自己对她相负几何,她待自己却永远是不变的温柔,不变的体贴,把所有的哀愁和孤寂都隐藏在那温暖的微笑下,不愿他知晓,不愿他担忧。然而每一次,当他从妻子的笑颜里看到那极力掩饰,却仍是不经意流露出的寂寥和幽怨时,心中都不禁蓦然一痛,惊心于那亏欠的,会不会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多。
若是寻常人,或许还会想着日后飞黄腾达,衣锦还乡之时,总有机会补偿,总有办法弥补,然而卢东篱,却连这样的念头,都不愿去想,不敢去想。
宦海之上,风波难测,而他既然已经选择了要攀得更高,照得更远,自然明白面前的路只会更加艰险,一步踏错,便是身死名裂,如何还敢奢望日后可全身而退。每次想到自己的决定可能会让妻子承受更大的灾劫,他又怎么还有勇气再想下去。
他不能给她现在,甚至连将来一个渺茫的希望,都无法承诺。
然而此刻,当他步向荒凉的边关,步向染血的沙场,步向生死难测的前路时,终究还是不能不去想,自己这一去万里,会给妻子留下些什么。
日后,她孤身一人,没有丈夫的爱护,没有亲人的关怀,甚至失去了往日那个纵然不能给她温情,但至少还可以容她凝望守候的身影,又如何敌得过那深闺寂寞。空床素秋?
日后,她与自己千里相隔,空抱相忆而不能相望,夏冬之时,难免牵动愁肠,忧寒忧暑,刀兵起时,更免不了寤寐忧思,如此日日牵念,夜夜相思,他日若有重逢之期,会不会已是减了玉肌,瘦了朱颜?
日后,自己沙场征战,若终是马革裹尸而归,她日日倚门倚闾,等到的却是一具薄棺,一座孤坟,又叫那个早已被思念寂寞掏空了身心的女子何以承受,何以支持?
婉贞,婉贞,我卢东篱何等有幸,能得你为妻,却又何等凉薄,终是要如此负你!
卢东篱望向苏婉贞,心中似有万千句愧疚,万千句伤痛,就要倾泻而出,然而终究却只是默然。
这已是他,唯一可以为自己的妻子做的事了。
她想要他欢欣,所以无论心头有多少痛楚,他也只能在她面前从容地微笑;她想要他安心,所以无论心头有多少担忧,多少挂虑,他也只能诈作不知;她不愿成为他的累赘,他的牵挂,所以无论心头有多少歉疚想要倾吐,多少不舍想要诉说,他也只能把所有的感情埋入心底,锁入愁肠。
她的心意,她的深情,他无力回报,然而至少,他可以不去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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