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驾、辅佐天子亲政的大风大浪,如今的夏涟,早已不再是昔日那个仅凭一腔孤愤便闯入政事堂面斥宰辅的青涩御史了。
他的眉宇间沉淀下了几分坚毅,立于廊下,隐隐已有了几分朝堂重臣的气度。
可此时此刻,站在那扇门前,听着屋里头断断续续的咳声,这位在乾清门前直面数百刀戟都不曾退避半步的黄门侍郎,眼圈终究开始慢慢泛红起来。
他在寒风里站了片刻,才收敛起面上悲色,推开房门,放轻步履走了进去。
屋内锦幔低垂,拔步床内,温言半倚在软枕上,不过半个多月没出现在人前,这位昔日端坐政事堂、一言可决天下重务的国之柱臣,如今已是形销骨立。
“先生。”
夏涟趋步上前,在脚踏旁半跪下来,伸手替老人掖了掖被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自然:
“适才刘院判出房时,学生特意向他问过了,说是参汤很管用,先生的脉象已经比前两天稳当多了。院判说,先生乃是前番宫变劳神过甚、亏了气血,只需在府中安心静摄、熬过这数九寒冬,待明春冰雪消融之时,便可照常入堂视事了。”
床榻上,温言静静看着眼前的学生,虽然身上痛楚并未削减半分,但脸上竟是露出了一丝淡淡笑意:
“你做御史的时候...写折子骂人都不会拐弯抹角,如今到了病床前头,连说句骗人的场面话,都说得这么生硬...”
老人每说两句话,就要微微喘息一阵:
“不必宽慰我了...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心里最有数...膏火既尽,油枯灯灭,不过是借着方才那一口参汤,还能再撑上一时半刻,跟你说几句话罢了。”
夏涟喉头一堵,低下头抿紧嘴唇,再也说不出半句宽慰的假话来。
温言微微偏过头,扫过这间自己住了三十多年的屋子,眼神悠远,倒像是回想起了这大半辈子的起起落落。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居官理事之时,只觉来日方长,有做不完的事,操不完的心...可真到了要闭眼的时候回头看看,几十年,其实也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
“这长安城里的人,私底下是怎么评价我的,我心里其实一直都很清楚...他们说我温言是个克制之人,不贪恋金银,不置办产业,不沉迷女色,甚至连独子夭折了,也没想着从亲戚那里过继几个子侄来钻营荫封...可他们随后又说,我是这大乾朝堂上,最存奢望、最重私念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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