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捧起那些《论语注疏》之类的经义,看着里头那些名家大儒为了一个虚词的解法绕来绕去、引经据典的万言长注,他就觉得脑仁儿疼,满纸的黑字儿像是一群苍蝇似的在眼前乱晃,前脚刚背下后半页,后脚就把前半页忘了个一干二净。
更要命的是写文章。
大乾的科场策论,讲究的是引古喻今、文辞华美,哪怕题目问的是河防漕运,考生答卷时也得先从大禹治水、尧舜仁政开始铺陈,通篇下来不能见一个俗字,全靠“以德化民”、“风调雨顺”来收尾。
可谢文和憋不住。
二十二岁那年他第三次下场考童试,策问的题目是论河南的荒政与常平仓积弊。
谢文和一瞧这题,顿时来了精神,他之前帮县衙的户房书办核过常平仓的底账,对里头的猫腻门儿清!
于是他也没管什么起承转合、圣人教化,直接提笔在卷子上列了整整十三条算式,从河南府每亩地的夏秋两税实收,算到各县官仓每年的雀鼠损耗、官吏层层盘剥的火耗银子,最后更是有理有据地算出:只需将转运环节的包揽商贾裁撤三成,改用按里计酬的官车定额之法,河南府每年便能省下不知多少白银,足以在灾年多活无数饥民!
他写得酣畅淋漓,觉得自己这篇策论简直是字字珠玑、切中时弊,放榜之日必定能一鸣惊人。
结果呢?
放榜那天,他连个备选的副榜都没摸着。
后来还是县衙里那个跟他相熟的书办,托人从学政衙门的废纸篓里把他的卷子偷偷捡了回来。
谢文和展开卷子一看,只见自己呕心沥血列出来的那些算式上,被人用笔画了一个大叉!卷首空白处,更是留着主考官龙飞凤舞、满含鄙夷的十六字批语:
“满纸铜臭,市井算计,鄙俗不堪,毫无圣贤气象!”
那一刻,谢文和拿着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试卷,站在村口的秋风里,手脚冰凉,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不明白。
能省下无数白银、能救活无数人命的实策,在那些考官老爷眼里,叫做“满纸铜臭、鄙俗不堪”;
反倒是一同参考的那个连加减账都算不利索,却在卷子上洋洋洒洒写了“天子修德以感天心,则蝗虫自灭、仓廪自实”的富户公子,被主考官大加赞赏,顺顺当当地批了个案首,戴上大红花进了县学成了秀才!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熬着。
从十六岁第一次进考棚,一直考到二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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