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妄尘开口了。这一次不是唱,是说。念白。标准的、中州韵的、带着湖广音的京剧念白。他的声音清越而悠远,像是一个说书人在讲述一个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今日乃我谢妄尘二十有八之寿诞,承蒙各位赏光,不辞辛苦,前来观剧。在下无以为报,唯有献上一出——”
他停顿了一下。
烛火再次齐刷刷地矮了半截。
“——压箱底的戏。”
锣鼓声骤然密集起来,急急风,快如奔雷。谢妄尘在戏台上开始了他的表演。他时而挥袖,时而转身,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力度,像是在用整个身体讲述一个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一个出口喷薄而出的故事。
他的唱腔时而高亢如裂帛,时而低回如泣诉。温予宁听不懂所有的戏文,但断断续续的字句还是飘进了他的耳朵——“权贵”“强占”“焚楼”“冤”“不瞑目”——这些词汇像是一把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剜着听者的心。
这不是在唱戏。
这是在申诉。
这是在血泪横飞地、声嘶力竭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地,控诉。
温予宁注意到,沈卿尘的表情变了。那张始终清冷淡漠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动容。他的嘴唇不再只是默念咒语,而是在无声地跟随谢妄尘的唱腔,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他也曾经唱过这段戏。
“你听得懂?”温予宁小声问。
沈卿尘没有看他,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这是失传的戏文。”他同样小声地回答,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焚楼记》,谢派唯一一出独创剧目。民国十六年首演,演了三场就被禁了。戏班子被查封,谢妄尘被……被烧死在戏楼里。”
“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卿尘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楼下戏台上的烛火和血光,像是一场正在燃烧的火灾被微缩成了两颗瞳孔大小的火种。
“因为谢家戏楼的修复工程,”他说,“是我接的最后一个活。”
温予宁愣住了。
楼下,谢妄尘的唱腔骤然拔高,刺破了夜空的寂静,也刺破了所有人最后一丝侥幸。
戏已经开锣。
没有人能中途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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