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汉子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额头冷汗连连,连忙低头告罪道:
“属下...属下混账,说错话了!请大人责罚!”
“起来吧,把水桶拎出去喂马,守好前院的门户。”
魏老三没有再多看他一眼,随手将削好的棍子扔进旁边的草料堆里,摆了摆手。
等到那马夫如蒙大赦般拎着水桶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重新掩上木门,昏暗狭小的耳房里,便只剩下了魏老三一个人。
他缓缓从长条凳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草屑,走到那扇只有巴掌大小的透气窗前,看着外头胡同里被秋风卷起的漫天黄土,以及远处坊墙上方那片小小的铅灰色天空。
魏老三静静站了许久,才伸出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突突直跳的眉心,在无人能听见看见的阴影里,轻轻叹了口气。
外头的人,无论是内卫衙门里头抓狂的曹斌,还是他自己手底下那些从荆襄补充过来不久,还年轻气盛的探子,全都觉得他这位执掌锦衣卫北镇抚司的魏大人算无遗策,只略施手段,便把大乾朝廷最精锐的内卫鹰犬耍得团团转。
可这世上,唯有魏老三自己心里头最清楚。
从去年被内卫盯上,一直到今天十月寒露,这接近一年的时间里,他这一步一步,走得是有多如履薄冰!
真的太难了。
这里不是荆襄,不是公子兵锋所指的巴蜀,更不是反贼混战的江南,和流民成群的中原。
这里是长安!是大乾王朝立国后经营了两百余年的龙兴之地与中枢帝都!
诚然,如今的大乾朝堂已经腐朽如同垂死老人,后党与百官倾轧,清流与阉党混战,连曾经权倾天下的内卫衙门,也被后宫太监们组建的内缉事厂排挤成了看门狗。
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大乾开国太祖皇帝亲手定下的那套一百零八坊宵禁连坐规矩、京兆府与五城兵马司严密到每一户灶籍的盘查法子,再加上内卫衙门里头那些传了不知多少代的刑讯追踪老手,以及像曹斌这样不贪银子、不近女色,一旦咬住一口就死活不肯松嘴的疯狗...
这一切叠加在一起,对于他们这群孤悬在外,没有任何军威可以依仗的谍子而言,依旧是一座随时能把他们碾成肉泥的万丈大山!
去年冬天,为了保住北镇抚司不因为“卯兔”史文的被捕而全军覆没,他不得不忍痛挥刀,一夜之间自己动手清理了六十多个上下线,烧掉了苦心经营的地下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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