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朗蹲在原地没有站起来。他仰头看着排长的侧脸,秋日的阳光从李子树叶片之间漏下来,在排长的肩头和手臂上投出细碎的叶影。他在想——那张照片里三十出头的钟启东站在风雪中望向镜头,而此刻站在李子树旁边的钟启东正望向更远的地方。同一个站姿,隔了将近十年的距离。那个姿态本身就是一座界碑。
后来他走之前嫂子往他手里塞了一瓶新熬的番茄酱,说“回去拌面吃“。薛朗接过来握在手里,瓶身温热,是刚从锅里装进去的温度。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攥着那只温热瓶子,心里在想着这个秋天要做的事情:把兰州会议的笔记整理出来写成一篇随笔寄给赵小川看看,把那本空白笔记本里夹着的信件重新按日期排列一遍,如果刘建军那棵沙柳苗的照片还能再寄一张来就更新到玻璃板底下。这些事不大,但都需要去做,像秋天地里该收的菜一样自然排列着待完成。
他把番茄酱放回宿舍橱柜里的时候,看见郭胜豪放在桌角的那些塔县杏干还剩一小半。他拧开瓶盖尝了一口番茄酱的温甜,酸味醇厚,跟嫂子往年做的一样。窗外十月的光正在西沉,把白杨树落了大半的枝条映成金黄色。他站在窗边吃着那口番茄酱,心里浮起一种清晰的、安定的感觉——秋天又到了,而一切都还在正常地、持续地发生着。写字的人还在写,种花的人还在种,站在边境线上的人还在站,写信的年轻人还在往各个方向寄出信件。所有的事情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转着,不紧不慢。他在窗边把那口番茄酱咽完了,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开始写兰州之行的随笔。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细密而均匀,像一场小型的、持续的秋雨,落在干燥的纸页上,被厚实的纤维慢慢吸收进去,变成纸的一部分。
薛朗花了一周时间写完那篇关于兰州之行的随笔。不算长,三千多字,写了黄河水色、铁桥的钢架结构、招待所走廊里那张1977年的合影。写完之后他自己读了一遍,觉得结尾那段关于“水一直流“的意象还算自然,没有硬贴上去的生涩感。他把稿子投给了《边疆文艺》,附了封信说“这篇是兰州开会的副产品,你看合适就发“。
十月中旬收到李建国的回信,说随笔收下了,排版排在下一期,“你写水比写山温柔一些,但同样有力“。薛朗把这句评价记在了笔记本的扉页上,跟之前那些编辑评语放在一页。那页纸已经攒了好几行不同人的话了,从上到下按时间排列着,像一排被他人的目光刻下的刻度。
同一天他收到了赵小川从云南寄来的第二封信。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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