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下来的时候经过了扩音器的处理,有些失真,但核心意思还是清楚的。他没有刻意坐直也没有低头,就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面前的笔记本上只记了几个要点,没有写太多。
晚上的分组讨论他在第一组,同组有七八个人,来自不同的边防单位。大家围着一张长桌坐着,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杯茶和一只空白的文件夹。讨论的话题是“边防文学如何保持现场感“,轮到薛朗发言的时候他没有讲太多理论,就说了一件事——他在红其拉普写稿的时候用的是煤油灯,灯芯每半个小时要剪一次,剪下来的黑色焦炭落在稿纸上的时候,那个墨点本身就在告诉你“这个地方有灯在烧“。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对面那个写XZ故事的作者点了一下头,低声说了一句“一样的“。
散会之后的自由时间里,薛朗沿着会场的走廊走了一圈。墙面上贴着往届边防文学交流活动的照片,黑白彩色的都有,时间跨度从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他在一张摄于1977年的合影前面停了下来,照片上一群穿老式军装的人站在一个写着“红其拉普“字样的木牌前面。他凑近了看那些模糊的面孔,试图辨认出钟启东或者张德山,但像素太低了,只能看见一排灰白色的轮廓站在风雪里。
有人在旁边站住了。薛朗侧头一看是那个女编辑孙老师。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张照片说:“这是红其拉普第三任哨所的合影,你看不到脸,但能看清他们站在那里的姿态。“薛朗又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些人的站姿,确实——每一道轮廓都站得板正,肩膀端平,脚跟并拢,面朝镜头但目光像是越过镜头在看更远的什么地方。那种姿态他在哨所见过无数次,钟启东立正的时候、郭胜豪在队列前面喊口令的时候、王宗汉站在灶台前面拿锅铲的时候,都是同一个“站直了“的底子。
“谢谢孙老师。“薛朗说了一句,转身走回了讨论室的方向。走廊尽头的窗户敞开着,兰州的晚风灌进来带着黄河滩涂的湿气,把墙上那张旧照片的边角吹得微微卷动了一下。薛朗路过的时候伸手把照片的边角抚平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会议的第三天下午安排了自由活动。薛朗一个人去了黄河边。从招待所走到黄河铁桥大约二十分钟的路程,沿途经过的街道两旁种着老槐树和法桐,九月底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他穿过一段热闹的市集到达河边的时候,先看见的是那条浑浊宽阔的水带——黄河的水比他想象中更浑、更稠,在秋日的天光下泛着土黄色的光泽,流速不紧不慢地朝东淌着。
他站在铁桥的桥头看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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