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你——你写的那些东西,让我觉得我跟我爸在同一个地方站过。“
薛朗握着信纸在桌前坐了许久。信很短,两三百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准确地钉在了某个地方。张德山的儿子给哨所寄过信,张德山同一批兵的儿子现在也在红其拉普当了兵,看了他的书,坐在同一间值班室的炉火边翻着他写下的纸页。那条线从六十年代扯到八十年代,从张德山扯到刘建军的父亲再扯到刘建军本人,而薛朗的墨迹是其中一截连接线。
他当晚给刘建军回了信,信里说:“你父亲种的那排沙柳跟哨所门口那棵是同一个品种。你每次看见那排树的时候,就想着哨所门口那棵也在长,两头都在长,就分不清哪头是家哪头是哨所了。这就是边防的感觉——家跟国不分了,都是同一个根上长出来的两棵树。“
信寄出去之后薛朗把刘建军的来信夹进了那本《红其拉普的信》里,放在沙柳那篇的书页之间。那封信就像书里长出来的新页,跟原来的铅字印在一起,纸张同色,边缘齐整,好像原本就在那里,只是之前没被翻到。
1983年的最后一天薛朗在宿舍里独处。他没有去赵明远家吃饭,也没有去食堂凑热闹,就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开着台灯,泡了一壶沙柳叶茶。窗外喀什的冬夜安静而清冷,偶尔远处传来一两声零星的鞭炮响,但很快就沉下去了。
他在本子上写下了“1983年“四个字,然后在这四个字底下列了一份简短的清单:出版了第二本书,获了奖,回红其拉普三次,去阿克苏两次,去排长家吃晚饭四次。他停笔看了看这份清单,觉得它平淡得不像一份年终总结。但那些数字背后都是具体的人和事——出版的书里夹着红绳白绳的胡杨叶,阿克苏的核桃熟了又落了,排长家的郁金香开了二十几朵。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指间碰触到本子封面那枚青灰色石头——郭胜豪从胡杨林捡来的那块,放在桌上压纸已经两年了,边角被磨得更光滑了。他把它拿起来握在掌心里感受了一下重量,然后放回了原处。
十二点的钟声大概在哪儿响过,但薛朗没有刻意去听。他只是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沙柳茶,然后把杯子端到嘴边喝完最后一口,站起来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喀什的夜空在除夕夜里居然能看见几颗星星,稀稀疏疏地挂着,不如红其拉普那么密,但在城市的灯海里浮着也算清晰。他看了一会儿那几颗星星,拉好窗帘回到床前躺下了。新的一年正在窗外无声地展开,像一个没有封面的本子,第一页空着,等他某天翻开去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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