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八年四月二十日夜,距离殿试还有两天。
北京城东单二条胡同翁同龢家的书房里,这个时候依旧灯火通明。这位刚刚忙完会试事务的户部尚书、光绪帝师,总算得了点空闲,能在自己家里召集一帮清流同党,商量怎麽帮皇上抓权,怎麽打击自己的老对头李鸿章了。
书桌上摊着一叠报纸,有《申报》、《字林沪报》、《万国公报》,北京清流圈子里常看的这几份上海报纸,全凑齐了。
三份报纸的头版上,各有一篇文章的标题被红笔圈了又圈,那标题看着就触目惊心:《北洋在朝鲜是防倭还是养寇?》《驻朝新军耗空国帑,名为防倭,实为养寇》《清国在朝鲜之部署,显系畏缩之态》。
翁同龢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人。左边坐着文廷式,翰林院侍读学士,江西人,光绪十六年的榜眼,是翁同龢最得意的门生之一。
旁边是礼部侍郎志锐,他是他他拉氏,珍妃和瑾妃的堂哥,铁杆的帝党。
再往下是国子监祭酒盛昱,大清宗室,祖宗是多尔衮的死对头肃武亲王豪格。这位爷虽是八旗贵胄,却学问好、性子直,在北京的清流里说话很有分量。
最年轻的是翰林院编修安维峻,甘肃人,二十六岁,一脸意气风发。
翁同龢把茶碗放下,用手指敲了敲那叠报纸:「你们怎麽看这些文章?」
文廷式先开了口,一口江西官话说得不紧不慢:「老师,有人在搅动风潮。」
翁同龢点点头:「湖南?」
老头子的意思是:这风潮是不是湘系的人马在搞?
文廷式摇头,伸出手指在报纸上「拥兵自重」四个字上点了点。
安维峻年轻气盛,忍不住插嘴:「天下何人不知?李合肥拥兵自重,北洋水师、北洋淮军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朝廷每年拨几百万两银子给他,他倒好,把兵练成了自家的私产!」
翁同龢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可拥兵自重的,又何止李合肥?湖南亦如此。」
这话一出,安维峻愣了一下。盛昱叹了口气,接过话头:「都是咱旗人不争气,不靠湘军、淮军,长毛都打进北京了。」他伸出手也在报纸上「拥兵自重」四个字上敲了敲,「我看哪,就是书生意气。」
这位其实也不是真的相信这次舆论风潮是几个江南书生搅合起来的,他只是不在乎。
他又瞄了安维峻一眼,话里有话:「在朝为官日久,就不会写这样的文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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